上帝的手套  分享王鼎鈞的《心靈分享》

詹 悟

王鼎鈞從小跟著母親上教堂,〸四歲歸主受洗,於今信主六〸多年,他心存疑惑,寫下這本書。他的疑問與我的疑問許多相同,讀了他的書,我也獲得「心靈分享」……


  存惑五〸年

  韓愈(師說):「師者,所以傳道、授業、解惑也。」吾生有年,所學之事,所經之事,不解者甚多。真偽之辨,是非之判,非辭書能教我也。年歲既長,存疑亦多,尤其是關於上帝之道。

  我年輕時,醉心文學。「日讀顯克微支之小說《你往何處去?》(又譯作《暴君焚城錄》)讀到基督徒被暴君尼祿迫害,徒手置於鬥獸場中,放餓獅撲之。基督徒面對死亡,安然從容以待,這種不為威武所屈,不為死亡所懼,令餓獅也大感意外,踟躕不前。讀後甚為感動,誓要做一個基督教徒。時在民國四〸二年暑假,我甫自大陳島打游擊返台,任職於省立宜蘭中學。在火車站右側,見有一所國語禮拜堂,星期天都去聽道。同仁笑我是「假冒為善」,形是聽道,心在唱詩班的小姐。我不願被誤會,總是歌聲揚起,才進入教堂,散會之時,第一個從後座走出教堂,騎著單車回宿舍,行為光明,心情安詳。一日受洗,麥約翰牧師問我何以要信教?我按實以告。他又問我:怕不怕下地獄,希望死後進入天國?我的答案都是NO。他搖搖頭嘆息說:「你非教徒也。」從此我又不入教會,仍喜讀聖經,尤其是《新約》〈約翰福音〉。

  是緣?是命?我愛上一個信教的女孩子,不是福音禮拜堂,是真耶穌教會。她們不叫上帝,是叫神,讀的是一樣的聖經。禮拜六,我陪她做禮拜,禱告時,她有聖靈附體,全身抖動,口出囈語,我沒有。她要我信她的教,我沒有聖靈。長老說:「你信就會得到。」

  我看聖經《新約》叫我們「愛我們的敵人」,《舊約》的神在殺人、亂倫。我怎麼信?談及婚嫁,女孩叫我信她的教,我莊嚴的說:「信仰歸信仰,愛情歸愛情。我尊重妳,請妳也尊重我。」

  婚後,禮拜六我要上班,逃過一「劫」,我答應她退休後陪她去做禮拜。我去了,去得很痛苦,每讀經文,內心就起疑問。傳道者說:「你來本教會七年了,也該信了!」我問他怎麼信?我指著聖經說:「多瑪城毀滅,羅得一家逃上山去避難,後來羅得的女兒和父親亂倫,傳宗接代。」我問:「聖經怎麼可以有這樣的事?」

  那一卷是〈申命記〉。傳道者平靜的說:「這是歷史,專記古時候上帝給以色列人的命令。」

  聖經中的疑惑

  王鼎鈞從小跟著母親上教堂,〸四歲歸主受洗,於今信主六〸多年,他心存疑惑,寫下這本書。他的疑問與我的疑問許多相同,讀了他的書,我也獲得「心靈分享」。

  他的疑問,經過紐約四位牧師的問證:曼哈頓浸信會國語禮拜堂俞敬群牧師,布魯崙華人基督教會曾凡平牧師、路德會以馬內利華八堂李約翰牧師、紐約藝人福音團契李水蓮牧師,都無滿意解惑。俞敬群牧師說,一個人歸主就是神蹟,李約翰牧師則說,神所成全的事都是神蹟。

  美麗的謎面

  《心靈分享》是王鼎鈞心路歷程的結晶,全書〸一篇,七篇是關於宗教反思,另四篇,〈美麗的謎面〉寫他所認識的張繼高,對於王大空也有深入的認識。〈我見老D多憔悴〉寫台北早年文壇穢事,在那「隨稿登床」年代,還有廣播編劇的黑幕,電視劇的製作是一Team Work。作者寫道:「如果你喜歡寫劇本,想在電視界、電影界有表現,你得打入以導演或製作人為主的Team,在高度的默契下與之合作,共存共榮。」王鼎鈞引用詩人鄭愁予的譬喻:「他留下糖,拿走了甜。」D先生就是在文壇被壓榨的不幸者,後來他來到美國,想要寫劇本,還是「三〸年如一日」,「劇本初夜權」都是被剝削。

  〈植物與釘子〉是寫在美國的父母與子女。作者引呂家驤先生在華人家長會演講,勸告天下父母不要「太」愛孩子,如果愛得「無孔不入」,子女會覺得「窒息」。父母對子女,「捂在手心裡怕悶死,含在嘴裡怕化掉。」他指出「那年代,倒是沒爹沒娘的孩子,離家出走的孩子,漂流失所的孩子,裡面出了些人傑。」王鼎鈞指出美國的老人是植物,孩子是釘子--望子成釘。他反問:天下子女有幾人明白,天下父母的愛心如同銀行帳戶,也需要存進去,父母也需要鼓勵,父母也像你庭園中的花,要陽光,要澆水。這些,天下子女有幾人想到?

  〈我們都是時代的產物〉是一篇書評,評陳淑意的小說:〈上帝是我們的主宰〉,以美國墓園為背景,主人翁是一個名叫嚴塵的中國人,經營墓園,他遭遇了基督教義難以解釋的變故--四歲的女兒薇琪在自家公寓大樓底層失蹤,接著他做了基督教規難以容許的行為--嚴塵婚姻破裂,信念喪失,性關係紊亂,最後陷入無望的虛空之中,不能自救。這兩者都不該發生,但是都無可避免的發生了,而說,地上的一切由上帝主宰。

  王鼎鈞是個老編,閱讀無數,書在他的手中,如同解剖刀,剖析得脈理分明。他對這本小說提出的看法:第一,這些年了,我讀當代小說,往往覺得其中少了一點什麼。想來想去,缺少的是風景描寫。把故事背景放在墓園裡就是一絕。第二,談論當代小說難免要談到「性」。在這個時代,「性」是小說中的甘草。作者認為矛盾的《子夜》,卡繆的《異鄉人》,郭良蕙的《心鎖》都有性的描寫。陳淑意寫性,瀟灑脫俗,奉藝術之名,坦坦蕩蕩。他還說,陳淑意辣手寫出來的,我手軟不能徵引。

  這本書封底有一段話,最後兩句是:「人生的種種困境究竟該向何處尋得解答?是性,還是上帝?」

  心靈流浪記

  第一篇〈天心人意六〸年〉是一篇重要的文章,作者以近乎自傳的風格,述說他從小離開了家,也離開了信仰最初的寄託,他為各教派的分歧砥觸而失落,最後終於風定人靜。這是一部心靈流浪記,相對於本揚的《天路歷程》,可以名之為心路歷程。王鼎鈞說:「我能一直維持我的宗教信仰要靠三句話」。第一句是魯南侯長老告訴他:「沒有神蹟,仍然有上帝!」第二句話也是侯長老說的:「沒有教會仍然有上帝。」國語藝術團契的李水蓮牧師對這句話非常欣賞。她說基督徒以基督為榜樣,不以世人為榜樣。第三句話是作者王鼎鈞自己說的:「沒有《聖經》,仍然有上帝」。俞敬群牧師聽見臉色肅然,沉默不語。王鼎鈞解釋說:「那是因為《聖經》是介紹信,牧師是引見者,我們是拿著地圖,跟著嚮導,去找天國。」

  俞敬群牧師在序文「上帝的手套」中認為〈惟愛為大〉是書中最精彩的一篇,對愛的解釋推陳出新而又貼近原旨。「愛仇敵」難倒許多人,使許多人對教會裹足不前。本書從平易近人的角度,說明愛仇敵乃是日常生活的一部份,使人既悟且驚。並指出信望愛三者的連鎖關係,「若是有信而無愛,那人必定殘忍;若是有望而無愛,那人必定自私。」

  第三篇〈寫、更寫〉作者認為「靈性並不必然跟知識一增長。」他舉《儒林外史》為例,在那個時代,鄉下老太太並不識字,待人處世,倒是合乎孔孟之道。大都說文學藝術能提高人的靈性,王鼎鈞用自己的材料造橋,他認為「文學家向上帝招手,美術家與上帝握手,音樂家與上帝挽手--牽手。音樂是上帝的語言,美術是上帝的手巾,文學是上帝的腳印,我們順著腳印尋找上帝,想像上帝。」在第五篇〈解釋與解決〉裡,他指出宗教情操是捨己愛人,要脫離痛苦,最好的辦法也許是關懷別人的痛苦。解釋受苦,令人想起舊約〈約伯記〉和〈哈巴谷書〉,他指出,幾乎沒有那位傳道人打開這卷聖經,認為「並未解決受苦的問題。」作者指出:「受苦,是為什麼?人是『需要理由』的動物。理由,小時候向大人要,長大了向學術權威要,老來向上帝要。」

  第四篇〈宗教信仰與文學創作〉是一面把「師造化、法自然」提寫到宗教的層次,一面又把它落實到創作技巧,在至高與極低之間,藝術家貫通天地。這篇文章既解決文藝創作問題,又解決宗教信仰問題。聖經認為人人有罪,他也相信人人有罪。《新約》耶穌說,你的左眼使你跌倒,你就挖出來丟掉,一隻眼睛踏進天國,勝似兩隻眼睛下地獄。如果你的左腿使你跌倒,你就砍下來丟掉,一條腿進天國,勝過兩條腿下地獄。紀伯倫從這一段話得到靈感,寫出一個寓言。他說他到天國去一看,所有的人不是一隻眼,就是一條腿。他的意思是人都有罪,不是眼睛犯罪,就是腿犯罪,沒有人完美無瑕。

  存疑的問題

  第六篇〈古經今讀〉是質疑《聖經》,他提出幾個問題:
  一、杜斯妥也夫斯基在他的小說裡設下一個問題:上帝第四天造日月星辰,世上第一天怎會有光?(創世紀第一章一至四節)

  二、該隱對耶和華說,我的刑罰太重,過於我所能當的。你如今逐我離這地、以致不見你面、我必流離飄蕩在地上、凡遇見我的必殺我。(創世紀第四章,第〸三至〸四節)

  問題來了:該隱是亞當夏娃的長子,他殺死弟弟,成為亞當、夏娃惟一的兒子,那來的人殺他?

  該隱流浪到伊甸之東定居,經文中出現他的妻子。該隱跟誰結婚?

  三、大衛王觸怒上帝,上帝要降罰於他,差遣先知迦得去溝通,要大衛在三罰中選一。大衛是著名的賢君,竟在三者之中選擇了教百姓替他受罰,結局是以色列瘟疫流行,死了七萬多人。(撒母耳記下,第廿四章〸三節。)大衛的選擇,既自私又懦弱,怎麼可稱賢君?

  四、我來,並不是叫地上太平,乃是叫地上動刀兵。因為我來,是叫人與父親生疏,女兒與母親生疏、媳婦與婆婆生疏。人的仇敵,就是自己家裡的人。

  上帝為了懲罰人,給人佈置一個不能生存的環境,「覆你們的天如鋼,載你們的地如銅。」(利未記第二〸六章第〸五節。)天呀,這算是什麼上帝,叫子民受苦受難!

  第七篇〈關於信仰的反思〉,作者提出他的看法:

  一、全部聖經的精華可能在耶穌口吐的六字真言:「不要怕,只要信。」奈何今天世界上的人總是不在乎「慚」和「惑」的可怕。

  二、全世界人口五〸五億,其中〸八億為基督徒。(包括各教派。)每一教派能分到的並不多。所以教會黨同伐異是危險的,教會在傳教時排斥別人為異端,在統計人數時又不分「敵友」。

  三、佛鐘沉實厚重,懸空只有幾尺,好像隨時可以落地生根,萬年不移;耶鐘輕巧,高掛在鐘樓上,幾乎每天可以由窗口飛出飛進。佛鐘的聲音溫和老成,貼著地脈走,耶鐘脆亮,聲音在天空飄揚。……教堂的鐘聲是從天上來,自上而下將你提升,佛寺的鐘是從地下來,自下而上將你超渡。

  四、「宗教的排他性不能緩和嗎?」作者認為應該能夠。他舉天主教教宗最近出版一本書:《跨越希望的門檻》,承認釋迦牟尼也是宣揚上帝的旨意。」佛教中大師也有人認為耶穌是一位大菩薩。……依佛教教義,「佛」的數目無限,沒有名額限制,竟不能給耶穌一個席位,不能算是很大方。耶教的「至尊」獨一無二,有什麼地方可以安置釋迦牟尼?注定了要「小氣」。

  五、保真「懷疑」神在成長,鼎鈞亦認定神在成長。保真說,「重點不在這一生是否尋得終極答案,而在尋找過程。過程可能比答案更重要。」鼎鈞下個注解:「尋找的過程」就是心靈的提升。

  六、佛門人士攻擊基督教:耶穌是童貞女所生;而釋迦是從「脅下」出生。釋迦有大慈大悲,基督有博愛。佛教界也有人反對金身塑佛,基督教也有人贊成在教堂高懸耶穌的苦像。

  俞敬群牧師在本書序中認為作者對宗教奧義富有探索的精神。這是對信仰的開發,開發出來的東西有不少精品,閱讀這本書的自會慎思明辨,取其所當取。

  王鼎鈞認為「文學是上帝的手套」,手套總要接觸塵垢的。作者藉著上帝的手套,撥開聖經的塵埃,啟發心靈。

轉載很有啟發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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